摘要
口腔诊疗用水安全是医院感染控制的重要环节。牙科综合治疗台水路系统（Dental Unit Waterline, DUWL）因其管路细长、水流停滞等特点，极易形成生物膜，导致微生物严重超标。本文汇总近年来中国多项调查研究数据，从公立医院与私立诊所、不同规模机构之间的水质污染差异进行多维度比较，并梳理相关国家标准与消毒控制策略，为口腔医疗机构的水质管理提供参考依据。
关键词
口腔诊疗用水；牙科综合治疗台水路（DUWL）；生物膜；微生物污染；公立医院；私立诊所；医院感染控制
一、引言
牙科综合治疗台（Dental Unit, DU）是口腔诊疗中最常用的核心设备，其内部的输水管道系统被称为牙科综合治疗台水路（Dental Unit Waterline, DUWL）。DUWL由于管径细小、结构复杂、水流速度低，且在非诊疗时段水流长期停滞，管壁极易形成微生物生物膜。当诊疗用水通过这些被污染的管路到达患者口腔时，可能将大量细菌、真菌乃至致病微生物直接引入患者体内，尤其对于免疫功能低下、开放性创口（如拔牙、种植手术）的患者，构成了不可忽视的感染风险。
近年来，中国学者对各类口腔医疗机构的水质状况进行了大量调查。这些研究涵盖全国多个城市，涉及公立三级医院、二级医院、一级医院以及大量民营口腔诊所。本文旨在系统汇总这些调查数据，比较不同类型和规模机构之间的水质差异，分析影响污染的关键因素，并梳理当前中国标准规范及有效的消毒控制方法。
二、DUWL微生物污染总体情况
DUWL的微生物污染在全球范围内都是一个普遍性问题。在中国，多项大规模调查显示情况不容乐观：
（一）全国性多中心调查
一项覆盖全国64家单位、318台口腔综合治疗台、采集611份水样的多中心研究发现，水样超标率接近44%，且近80%的样本在研究前未对DUWL采取任何消毒措施（Ji等，2012-2017年）。
（二）地区性调查数据
苏州市2023-2024年对111家口腔诊疗机构的调查中，共采集131台治疗台的393份水样，合格率仅为51.40%（韩如慧等，中国消毒学杂志，2025）。北京大学口腔医院的研究采集了350份水样，中位数细菌浓度为166 CFU/mL（范围0-3,816,000 CFU/mL），仅42.6%的水样低于100 CFU/mL的国家标准（党芸等，PeerJ，2022）。北京市一项涵盖三级60家、二级59家、民营86家机构的调查中，牙科手机水样合格率仅10.59%，洁牙机水样合格率仅11.44%（黄凝等）。
总体而言，中国口腔诊疗用水微生物污染问题突出，多数研究的合格率在28%-51%之间波动。
三、不同类型机构水质差异分析
（一）公立医院按等级分层分析
苏州市的调查数据清晰地展示了公立医院不同等级之间的水质梯度差异：
| 机构等级 | 手机水菌落中位数（CFU/mL） | 三用枪水菌落中位数（CFU/mL） | 漱口水菌落中位数（CFU/mL） |
|---|---|---|---|
| 三级医院 | 65（0-1,375） | 8（0-470） | 1（0-148） |
| 二级医院 | 167（2-1,470） | 8（0-563） | 29（0-821） |
| 一级医院 | 370（80-4,300） | 600（0-3,300） | 5（0-320） |
| 未定级（含诊所） | 675（27-3,180） | 81（7-1,500） | 19（0-880） |
统计学分析显示，三级与二级以下医疗机构手机水菌落总数差异显著（H=8.969，P=0.030）。
（二）民营/私立口腔诊所
民营口腔诊所的水质状况最为堪忧。北京市朝阳区30所民营机构的264份水样中，总体合格率仅为28.79%。其中手机水合格率仅18.33%，储水瓶合格率低至9.09%，储水瓶菌落中位数高达2,100 CFU/mL（王会平等，2020）。济南市基层民营诊所的水样合格率为42.25%。
值得注意的是，民营诊所中进口治疗台与国产治疗台的水质也存在显著差异：进口设备水样合格率为42.39%，菌落中位数为255 CFU/mL；而国产设备合格率仅为21.51%，菌落中位数高达1,750 CFU/mL。
（三）不同机构类型综合对比
| 机构类型 | 代表合格率 | 手机水菌落中位数（CFU/mL） | 消毒状况 |
|---|---|---|---|
| 三级医院 | 相对较高 | 65 | 多有院感科管理，消毒规范 |
| 二级医院 | 中等 | 167 | 部分有消毒措施 |
| 一级/社区医院 | 较低 | 370-675 | 多数消毒不规范 |
| 私人诊所 | 最低（18%-43%） | 1,750-2,000 | >50%未消毒 |
公立三级医院的手机水菌落中位数（65 CFU/mL）远低于未定级/民营诊所（675 CFU/mL），差异约为10倍。民营诊所中半数以上未开展任何水路消毒。
四、主要污染微生物类型
（一）细菌多样性
DUWL中的微生物多样性极高。南京市的一项研究从3家医疗机构的DUWL水样中检出2,710种OTUs，其中分枝杆菌占比最高达21.29%（唐晨晨等）。北京大学口腔医院的高通量测序研究检测到508种OTUs，鉴定出7属潜在人类致病菌（相对丰度>1%），包括假单胞菌属（Pseudomonas）、不动杆菌属（Acinetobacter）、鞘氨醇单胞菌属（Sphingomonas）、寡养单胞菌属（Ochrobactrum）、根瘤菌属（Rhizobium）、短波单胞菌属（Brevundimonas）和甲基杆菌属（Methylobacterium）（党芸等，PeerJ，2022）。
浙江多中心的生物膜研究（Chen等，J Oral Microbiol，2023）发现了更丰富的微生物群落：细菌377属、真菌83属。优势细菌门为变形菌门（Proteobacteria，93.27%），优势真菌门为担子菌门（Basidiomycota，68.15%）。该研究检出7属潜在人类致病细菌（假单胞菌、嗜麦芽窄食单胞菌、哈夫尼菌、伯克霍尔德菌、罗尔斯通菌、肠杆菌、克雷伯菌）和6属潜在致病真菌（马拉色菌、念珠菌、链格孢菌、隐球菌、红酵母、线条柄孢菌）。
（二）重点关注的致病菌
假单胞菌属：在多项中国研究中均为优势污染菌属，可引起呼吸道、伤口及血流感染。
军团菌属：国内外多项研究在DUWL中检出军团菌。全球已有因DUWL污染导致军团菌致死的病例报告（瑞典、加拿大）。口腔科工作人员存在军团菌职业暴露风险。
分枝杆菌属：南京市调查中分枝杆菌占比最高（21.29%）。2015年美国9名儿童因DUWL污染的脓肿分枝杆菌感染；2016年又报告71名儿童诊后感染非结核分枝杆菌。
五、中国相关标准与规范
截至2026年，中国尚无口腔诊疗用水的强制性国家标准，相关要求散见于以下文件：
（一）适用的国家标准
- GB 5749-2022《生活饮用水卫生标准》：菌落总数不超过100 CFU/mL，这是目前最常引用的判定标准。
- GB 15982-2012《医院消毒卫生标准》：口腔诊疗用水参照相应卫生标准。
（二）团体标准与行业规范（2023年密集出台）
- T/WSJD 40-2023（中国卫生监督协会）《口腔综合治疗台水路清洗消毒技术规范》：诊疗用水菌落总数≤500 CFU/mL（R2A琼脂）或≤100 CFU/mL（营养琼脂），均不应检出致病菌。要求集中供水时至少安装一个有效孔径≤100微米微粒过滤器；每日开诊前和诊疗结束后冲洗3分钟，诊疗间冲洗30秒。
- T/CHSA 023-2023（中华口腔医学会）《口腔综合治疗台水路污染控制与管理指南》：输入水菌落总数不超过100 CFU/mL，pH 6.5-8.5；诊疗用水菌落总数不超过100 CFU/mL；独立储水罐应使用纯化水，连续使用不超过24小时；口腔外科手术和种植牙操作应使用无菌水。
（三）国际标准对比
| 标准 | 菌落总数限值 |
|---|---|
| 中国（团体标准） | ≤100 CFU/mL（营养琼脂）/ ≤500 CFU/mL（R2A琼脂） |
| 美国CDC | ≤500 CFU/mL |
| 欧盟/日本 | ≤100 CFU/mL |
| 美国ADA | ≤200 CFU/mL |
六、消毒控制措施与改善策略
（一）水源选择——最关键的影响因素
苏州市多因素回归分析显示，水源类型是影响DUWL污染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 水源类型 | 污染风险OR值 | P值 |
|---|---|---|
| 市政饮用水（参照） | 1.000 | — |
| 过滤水 | 0.623 | 0.369 |
| 纯化水 | 0.109 | 0.007 |
| 灭菌水 | 0.088 | 0.009 |
| 含消毒因子水 | 0.109 | 0.021 |
使用纯化水、灭菌水或含消毒因子水作为诊疗用水，可降低89%-91%的DUWL污染风险。
（二）物理方法
- 安装微粒过滤器（有效孔径≤100微米），但无法清除已形成的生物膜。
- 每日开诊前和诊疗结束后冲洗≥3分钟，诊疗间冲洗30秒。
- 水路排空干燥：保持DUWL干燥可在较长时间内控制微生物含量。
- 防回吸装置：ADA/ANSI规定回吸体积>40微升表示防回吸阀无效。
（三）化学消毒方法
| 消毒剂 | 效果 | 特点 |
|---|---|---|
| 次氯酸钠（NaOCl） | 显著降低细菌负荷 | 高效、廉价，但对管道有腐蚀 |
| 过氧化氢（H₂O₂） | 定期+持续消毒合格率83.7% | 杀菌快速广谱、腐蚀低、无残留 |
| 过氧化氢1.4%+持续0.014% | 菌落从3,140→11 CFU/mL | 环保无银离子，25周后生物膜变疏松 |
| 过氧化氢+银离子 | 有效抑制生物膜 | 效果持久 |
| 微酸性次氯酸水 | 持续3天后<100 CFU/mL | 安全有效，需持续使用 |
| 二氧化氯（5 mg/L） | 显著减少微生物 | 有效 |
| 氯己定/季铵盐 | 有效 | 常用辅助消毒剂 |
北京大学口腔医院的临床研究（常婧等，2024）表明，采用1.4%过氧化氢定期消毒（每4周一次）结合0.014%持续消毒的方案，可将基线菌落浓度从3,140 CFU/mL降至消毒后的11 CFU/mL，25周后生物膜结构从致密变为疏松。
七、结论与建议
综合以上文献汇总，可以得出以下核心结论：
- 污染普遍且严重：中国口腔诊疗用水微生物污染问题突出，多数研究显示合格率在28%-51%之间。
- 等级差异显著：三级医院水质明显优于基层机构，手机水菌落中位数相差约10倍（65 vs 675 CFU/mL）。
- 民营诊所最为堪忧：北京民营机构水样合格率仅28.79%，储水瓶合格率仅9.09%，半数以上未开展任何消毒。
- 微生物多样性高：检出数百种菌属，分枝杆菌、假单胞菌、军团菌、不动杆菌等条件致病菌普遍存在。
- 标准缺失是根本原因：缺乏强制性国家标准，2023年出台的团体标准为推荐性，约束力有限。
- 改善措施明确有效：选择优质水源（纯化水/灭菌水）可降低89%-91%的污染风险；过氧化氢定期+持续消毒方案效果显著。
建议监管部门尽早将口腔诊疗用水纳入强制性标准体系，口腔医疗机构应从水源选择、定期消毒、规范冲洗操作三方面入手，切实提升水质安全水平。
参考文献
[1] 中国消毒学杂志. 口腔综合治疗台水路污染与控制研究进展. 2025, 42(2):151-154.
[2] 韩如慧等. 苏州市口腔综合治疗台水路污染现状及影响因素分析. 中国消毒学杂志, 2025, 42(2):131-134.
[3] Dang Y, et al. Assessment of microbiota diversity in dental unit waterline contamination. PeerJ, 2022, 10:e12723.
[4] 王会平等. 民营口腔医疗机构口腔用水污染现状. 中国感染控制杂志, 2020, 19(1):73-77.
[5] 唐晨晨等. 医疗机构口腔综合治疗台水路菌群分布调查. 中国消毒学杂志.
[6] Chen P, et al. The importance of biofilm contamination control for dental unit waterlines: a multicenter assessment. J Oral Microbiol, 2023, 16(1):2299496.
[7] 常婧等. 过氧化氢定期消毒结合持续消毒对口腔综合治疗台水路污染控制的有效性观察. 四川大学学报(医学版), 2024, 55(1):217-223.
[8] 中国卫生监督协会. T/WSJD 40-2023《口腔综合治疗台水路清洗消毒技术规范》.
[9] 中华口腔医学会. T/CHSA 023-2023《口腔综合治疗台水路污染控制与管理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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